时间:1948年3月12日,清晨至深夜
地点:天津火车站、北平前门火车站、菊儿胡同李宅、蒲黄榆白家、白家大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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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凌晨三点,火车抵达天津站。
李树琼和白清萍下了车,站在月台上。夜风很冷,吹得人直打颤。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,照着稀稀落落的旅客。
“现在去北平的火车,最早一班几点?”白清萍问。
李树琼看了看站台上的钟。
“四点半。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
“那就等。”
两人进了候车室。人不多,几个裹着棉袄的农民蜷在长椅上睡觉,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抽着烟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他们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谁都没说话。
从船上下来,她就一直这样。不是冷淡,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。
李树琼知道为什么。
昨晚在船上,那番话之后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他们都知道,这是最后的相处。
到了北平,办完事,就该结束了。
(二)
四点半,火车准时开。
车厢里人不多,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一片漆黑,偶尔闪过几点灯火,那是沿途的小站。
白清萍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。
李树琼看着她。
晨光慢慢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睡得很浅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也扛着什么。
他想伸手,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。
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不能了。
从今以后,都不能了。
(三)
早晨六点,火车抵达前门火车站。
天刚蒙蒙亮,站台上冷冷清清。几个搬运工扛着行李,打着哈欠。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,隐隐约约的。
两人下了车,站在月台上。
白清萍拎着行李,看着他。
“我回保密站。”
李树琼说:“现在?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
“我得尽快把事情交待完。调令不知道到了没有。余主任那边已经收到了,但北平站和南京中间隔着战区,万一收不到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李树琼明白。
收不到,她就走不了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白清萍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短,只是一瞥。
然后她转身,往出站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你小心。”
李树琼说:“你也是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消失在晨光里。
(四)
李树琼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拎起行李,往家走。
菊儿胡同还是老样子。青石板路,斑驳的墙,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站在门口,仔细看了一圈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没有陌生人,没有可疑的车辆,没有那种被盯着的脊背发凉的感觉。
他检查了一遍——门缝里夹着的头发还在,窗台上撒的灰还在,都是他走之前布下的记号。
没人来过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一股霉味。他打开窗户,让风吹进来。床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他拍了拍,坐下来。
累。
从昨晚到现在,几乎没睡。
但他没有躺下。
还有事要做。
(五)
上午九点,李树琼去了蒲黄榆。
白清莲的父母家,那五间齐整的青砖瓦房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,光秃秃的。白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树琼?你怎么来了?”
李树琼走进去,把手里的大包袱递给她。
“清莲让我带的东西。一些衣服,还有补品。”
白母接过包袱,眼睛红了。
“清莲……她还好吗?”
李树琼说:“好。孩子也很好。再过几个月就生了。”
白母点点头,抹了抹眼角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她拉着李树琼往屋里走。
“快进屋,外面冷。”
屋里,白父正坐在炕上抽旱烟。看见李树琼,他欠了欠身。
“树琼来了。”
李树琼坐下。
白母端来一碗热水。
“清莲没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李树琼沉默了一秒。
“她暂时不回来了。”
白父白母对视一眼。
李树琼说:“我调到上海了。过几天就走。清莲在上海等我。以后……可能就在上海安家了。”
白父沉默了。
白母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……那天意呢?”
李树琼说:“天意在上海读书。很好。您二老放心。”
白母捂着脸,哭出了声。
白父抽着烟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我们不走。”
李树琼看着他。
白父说:“清莲她娘身子不好,走不动。我这一辈子,没离开过北平。死也要死在这儿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们走吧。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劝不动。
白母哭着说:“树琼,你告诉清莲,别惦记我们。好好过日子,把孩子带好。我们……我们这辈子,见不着了。”
李树琼的喉咙发紧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会的。”
顿了顿。
“您二老保重。”
白父点点头。
白母哭着送他到门口。
出了院子,李树琼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母站在门口,还在抹眼泪。
他转身,走进巷子里。
没有再回头。
(六)
下午两点,李树琼去了白家大院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但人气少了很多。以前总有人在廊下说话,总有孩子跑来跑去,总有好几个老妈子进进出出。
现在,冷冷清清的。
能走的,都走了。
门房老张把他领进去。
“李处长,老太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李树琼点点头,往书房走。
书房里,白云瑞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看见李树琼进来,他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