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树琼来了。坐。”
李树琼坐下。
白云瑞把信递给他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李树琼接过来。信封很厚,封口用火漆封着。
“这是?”
白云瑞说:“遗嘱。”
李树琼愣住了。
白云瑞说:“我老了。这世道,说变就变。万一哪天我死了,或者失去自由了,这封信里的东西,你交给白家在香港和美国的后人。别让他们为了财产闹起来。”
李树琼握着那封信,没有说话。
白云瑞看着他。
“你也要走了吧?”
李树琼点点头。
“过几天。和清萍一起。”
白云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清萍那孩子,苦。你多照顾她。”
李树琼说:“我知道。”
白云瑞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不用惦记我。”
李树琼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白云瑞坐在太师椅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李树琼推门出去。
(七)
从白家大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李树琼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绕着菊儿胡同走了好几圈。从东口走到西口,从南巷走到北巷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行人经过,都是附近的住户。
没有人跟踪。
没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。
他确认了三遍。
然后推门进去。
(八)
回到家,已经快九点了。
他没有开灯。
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等着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和以前一样。
她会来的。
他知道。
只是不知道几点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他点了一支烟——在院子里抽的。抽完进来,身上还有一点烟味。他站在窗口,让风吹散。
然后坐回沙发上。
想着今天的事。
白母的眼泪。白父的平静。白云瑞的那封信。
还有她。
她现在在保密站,怎么样了?调令到了吗?交接顺利吗?赵仲春有没有为难她?
他忽然想,如果调令没到,她是不是就走不了了?
那她怎么办?
留在这儿?
继续当她的副站长?
继续过那种日子?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
不会的。
余怀远那边已经定了。毛人凤也批了。调令一定到了。
一定。
(九)
十点。
十一点。
十二点。
她没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一片漆黑。月光很淡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翻进来的那个晚上。
月光也是这样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左脚落地时,微微踉跄。
从那以后,她就一直在。
每天晚上都在。
可现在——
快了。
没几天了。
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舍。
真的不舍。
虽然知道这是错的,知道不应该,知道该结束了。
但还是不舍。
舍不得那些夜晚。
舍不得她躺在他身边的样子。
舍不得她在梦里说的话。
舍不得——
他闭上眼睛。
(十)
凌晨一点,窗户动了。
他睁开眼。
窗帘被掀开,一个人影翻进来。
左脚落地时,微微踉跄。
白清萍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李树琼没有动。
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调令到了?”他问。
白清萍点点头。
“到了。”
李树琼说:“交接呢?”
白清萍说:“明天开始办。赵仲春没为难,巴不得我赶紧走。”
李树琼点点头。
沉默了几秒。
白清萍说:“你呢?”
李树琼说:“明天去警备司令部。办完手续,就差不多了。”
白清萍说:“那……还有几天?”
李树琼说:“最多五天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开口。
“五天。”
李树琼看着她。
她没有转头。
只是说:“够了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她说的“够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五天。
五个晚上。
然后,就真的结束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她没有躲。
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窗外的月光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很淡,很轻。
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