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树琼接过茶杯。
程荣站在那儿,没走。
李树琼看着他。
程荣的脸上,挂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。有惋惜,有同情,有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一点点——
李树琼看出来了。
那是庆幸。
对他而言,李树琼留下,总比来一个新处长强。
新处长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好不好伺候。但李树琼,他伺候了三年多,知道脾气,知道规矩。
所以,虽然嘴上说着可惜,心里其实是高兴的。
李树琼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程荣,你有什么话就说。”
程荣搓了搓手。
“处长,我就是……替您可惜。眼看着就要走了,又出这么档子事。”
李树琼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程荣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李树琼说:“你替我可惜?”
程荣的脸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讪讪地笑。
“处长,您这话说的……我当然替您可惜。不过话说回来,您留下也挺好。咱们处里,还得您坐镇。新处长来,谁知道什么样呢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
程荣站了几秒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(七)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想着刚才的电话。
刘文斌那边,应该没问题。有顾小姐在,清莲有人陪,不会太孤单。
母亲那边,应该也能稳住清莲。只要她不知道真相,就不会太担心。
可他自己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最想见的,是白清萍。
想看看她怎么样了。
想问问她知道消息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。
想——
可他见不了。
只能等。
等晚上。
等她来。
(八)
快十二点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白清萍。
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你那边……”
白清萍说:“我接到通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李树琼听得出来,那种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压着。
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
白清萍说:“余主任那边打电话来了。”
李树琼愣了一下。
“余怀远?”
白清萍说:“嗯。他说,训练学校那边确实需要人。他会再跟毛局长说说,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。
“你那边呢?”
李树琼说:“一样。李文田说,等下一步通知。”
白清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你别着急。”
李树琼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。
这四个字,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。
但他知道,不只是安慰。
“你别着急”——是他们之间的暗语。
在延安的时候,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,她都会这么说。意思是: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回来。等我。
后来在北平,她每次翻窗进来之前,也会提前传这句话。意思是:今晚我会来,别睡太死。
现在,她又说了。
在电话里,当着可能被监听的话筒,她不能说“晚上我过去”。
但她说了“你别着急”。
李树琼明白。
她晚上会来。
不管多晚,她都会来。
他说:“好。”
白清萍说:“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(九)
李树琼握着听筒,很久没有放下。
他知道,她说的那些话,是在安慰他。
“余主任会再争取。”
可余怀远能争取到什么?
国防部的命令,谁敢违抗?
毛人凤都不敢,余怀远一个训练学校主任,能干什么?
她比谁都清楚。
但她还是这么说了。
为了让他别太难过。
为了让他觉得,还有希望。
最后那句“你别着急”,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。
她今晚会来。
会站在他面前。
会让他看见,她还活着,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李树琼放下电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。
“你别着急。”
他知道,不管多晚,她都会来。
这就够了。
(十)
下午,李树琼没有离开办公室。
他坐在那里,处理了几份文件,签了几个字。程荣进来过几次,汇报工作,请示事情。他都应付过去了。
六点半,他站起来。
该回家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。
坐了三年多的办公室。
他以为不会再回来了。
结果,还要继续坐下去。
他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空荡荡的。下班的人都走了,只剩下几个值班的。
他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大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门外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黄包车,行人,卖东西的小贩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忽然想,白清萍现在在哪儿?
也在回家的路上吗?
还是还在保密站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晚上,她会来。
不管多晚,她都会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