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七)
第三份。
翻到第八排。
姓名:周婉莹,女,二十八岁,河北保定人,原北平某商号账房先生。
死亡时间:民国三十五年(1946年)三月。
死亡原因:车祸。
亲属情况:父母双亡,未婚夫在抗战中阵亡,无其他亲属。
李树琼看了看照片。瘦长脸,眉眼和白清萍不太像,但年龄相仿,身材相似。照片上的人扎着两条辫子,看起来有些土气。
他把档案编号记下来。
三个了。
他想了想,又继续翻。
再找一个,以防万一。
(八)
第四份。
翻到最后一排。
姓名:林素云,女,三十二岁,山东青岛人,原北平某小学教师。
死亡时间:民国三十四年(1945年)八月。
死亡原因:难产,母子俱亡。
亲属情况:丈夫在抗战中阵亡,公婆均已去世,无其他亲属。
李树琼看了看照片。圆脸,眉眼温和,和白清萍有些像。照片上的人笑着,露出一点牙齿,看起来很和善。
他把档案编号也记下来。
四个了。
够了。
他把档案柜门关上,走出档案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(九)
下午,李树琼借口外出办事,回了菊儿胡同。
他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皮箱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杂物——旧衣服,旧书,还有一台德国产的照相机。
这是他在军统时候用的。镜头擦得干干净净,快门按下去,咔嗒一声,很脆。
他又翻出一个皮袋,里面装着洗照片用的东西——显影液,定影液,几个搪瓷盘,一把镊子。都是老物件,但还能用。
天快黑了。
白清萍还没来。
他一个人待在屋里,摆弄那些东西。镜头擦了又擦,显影液倒出来闻了闻,还有味儿。
他等着。
等到天黑,等到月亮升起来。
(十)
晚上九点,窗户动了。
白清萍翻进来,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。她穿着一身便装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疲惫。
看见桌上的相机和洗照片的器具,她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?”
李树琼说:“给你拍照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
李树琼说:“换身份要用照片。我得先拍,才能换。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
她走到桌边,看着那台相机。手指轻轻摸了摸镜头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
李树琼说:“在军统的时候学的。什么都要会一点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台相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拍吧。”
(十一)
李树琼让她站在墙边。
那面墙是白的,没有挂东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他举起相机,对准她。
“别动。”
白清萍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的疲惫,也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。
李树琼按下快门。
咔嗒。
白清萍眨了眨眼。
“还要拍吗?”
李树琼说:“换个角度。”
他让她侧过身。
她侧过去,看着另一边。
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轮廓很柔和。鼻子,嘴唇,下巴,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。
咔嗒。
白清萍说:“够了吗?”
李树琼说:“再拍一张正面的。”
她转回来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。但李树琼从那双眼睛里,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疲惫,不是绝望。
是信任。
她信任他。
这种信任,比什么都重。
他按下快门。
咔嗒。
(十二)
拍完照,李树琼开始洗照片。
他用红布把窗户蒙上,屋里一片昏暗。点上红灯泡,光线诡异得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显影液倒进搪瓷盘,定影液倒进另一个盘。他把底片夹在夹子上,放进显影液里,轻轻晃动。
白清萍坐在旁边,看着。
看着底片上慢慢浮现出人影——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的嘴唇。
像变魔术一样。
李树琼专注地盯着底片,手里稳稳地晃动。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白清萍就那么看着。
看着他专注的样子,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,看着他偶尔抬眼看她一下,又低头继续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开口。
“树琼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……也给别人洗过照片吗?”
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洗过。”
白清萍说:“谁?”
李树琼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在延安的时候,给组织洗过。在军统的时候,给戴老板洗过。在北平的时候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湿湿的,沾着显影液。但她没有松开。
就那么握着。
(十三)
照片洗好了。
四张,都是白清萍。正面,侧面,半身,全身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的样子。
李树琼把照片摊在桌上,晾干。
白清萍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“像吗?”
李树琼说:“像。”
白清萍说:“像谁?”
李树琼说:“像你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些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以后,这些照片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李树琼知道她说的“别人”是谁。
沈婉清,陈淑宁,周婉莹,林素云。
那些死了的人。
那些即将被她“借尸还魂”的人。
他说:“照片是你。身份是她们。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(十四)
照片晾干了。
李树琼把照片收好,放进一个信封。
白清萍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换?”
李树琼说:“现在不能换。”
白清萍愣了一下。
李树琼说:“换太早,万一有人查档案,会发现照片被换过。到时候什么都完了。”
他把信封锁进抽屉。
“等快走的时候再换。走之前一两天。那时候没人会去查档案。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
“你想得周到。”
李树琼说:“活命的事,不能马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