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的学员脸色越来越白。
有人开始发抖。
有人攥着笔记本,指节都发白了。
白清萍看着他们。
她的声音缓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们觉得难。但你们记住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你们将来要面对的人,比我现在问的,狠一百倍。他们会查你们的祖宗八代,会问你们所有能想到的问题,会一遍一遍地问,问到你出错为止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一个错,你就死。”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在记笔记。
只有窗外的风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
还有几个人的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
(三)晚归
白清萍来的时候,已经快三点了。
李树琼没睡。
他坐在黑暗里等着,听见窗户响,站起来。
窗帘掀开,一个人影翻进来。
左脚落地时,微微踉跄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。眼睛。
她走过来,什么话都没说,直接躺到床上。
李树琼走过去,在她旁边躺下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白清萍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说:“四十个人,一个一个上台讲。讲得好的,没几个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
白清萍说:“他们才二十出头。跟我当年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骂他们的时候,心里在想,当年延安的老师,是不是也这么看我的?”
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白清萍没有再说话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呼吸很轻,很平稳。
李树琼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眉间的疲惫,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。
他想起她白天在训练班的样子。
严苛。冷静。一丝不苟。
那是她在延安学到的本事。
现在用来教别人怎么潜伏。
教他们怎么忘记自己是谁。
教他们怎么编故事。
教他们怎么活。
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。
她没有醒。
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。
(四)第二个学员
3月23日下午,白清萍注意到一个人。
是个女学员,二十一二岁,坐在第三排。她穿着蓝色的学生装,洗得很干净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别针。短发,齐耳的短发,发梢整整齐齐。圆圆的脸,皮肤很白,看起来很文静。
轮到她上台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
步子很稳。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一样长。
“我叫周晓敏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所有人听清。
“北平人,民国十六年生。家里只有母亲,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病故了。我在北平女子师范读书,去年毕业,现在在培华小学教书。”
白清萍说:“培华小学在哪儿?”
她说:“西四牌楼那边,缸瓦市。”
白清萍说:“校长姓什么?”
她说:“姓王,王校长。女的,五十多岁,短发,戴眼镜。”
白清萍说:“你教什么?”
她说:“一年级语文。”
白清萍说:“一年级课本,第一课是什么?”
她说:“人,一个人,两个人。”
白清萍说:“班里有多少学生?”
她说:“四十二个。”
白清萍说:“调皮的有几个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三四个吧。有一个姓马的男孩子,上课老坐不住,喜欢揪前面女生的辫子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白清萍没有笑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。
目光平静。
“你以前做过什么?”
周晓敏说:“在学校的时候,参加过话剧社。演过几个小角色。”
白清萍说:“演过什么?”
她说:“《雷雨》里的四凤。《日出》里的陈白露的丫鬟。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周晓敏回到座位上。
步子还是那么稳。
白清萍在名单上,她的名字后面,打了一个勾。
周晓敏。
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不是因为她的新身份编得好。
而是因为太好了。
好得没有破绽。
好得像真的。
好得像——
像她当年在延安训练班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台上,也是这么回答老师的问题。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,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。老师夸她,说她有天赋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不是天赋。
是恐惧。
是怕死。
是知道一个错就活不了的恐惧。
这个周晓敏,她的眼睛里,有同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