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很淡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在风里晃动,像活的一样。
白清萍说:“你想想,赵仲春一直想抓我的把柄。从我来北平站第一天起,他就不待见我。那时候我是个女的,又是个从延安回来的,他觉得我就是个花瓶,戴老板捧出来装点门面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后来我立了威,杀了刘茂才,让那些人都怕我。他表面上客气,心里一直憋着气。他一个大站长,手底下的人怕一个副站长比怕他多,他能甘心?”
李树琼点点头。
白清萍说:“现在我被任命为训练班主任,手里握着几百个人。这些人以后要潜伏到各个地方,搞暗杀,搞破坏,搞情报。这是什么?这是权力。”
她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赵仲春会甘心吗?”
李树琼说:“不会。”
白清萍说:“他肯定想盯着我。想知道我教了什么,说了什么,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。想知道我有没有私心,有没有异心,有没有什么对不起党国的地方。”
李树琼说:“所以派个人进来当学员。”
白清萍说:“对。”
李树琼说:“那这个人,必须聪明,必须能学得快,必须能混进学员里不显眼。”
白清萍说:“小周完美符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年轻,长得普通,不爱说话,不惹眼。但她学东西快,观察力强,记性好。这种人,最适合盯人。”
李树琼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如果是赵仲春的人,那你在训练班的一举一动,他都知道。”
白清萍说:“对。”
李树琼说:“包括你那些……小动作?”
白清萍愣了一下。
她那些小动作——偶尔走神,偶尔看窗外,偶尔发呆。别人看不出来,但有心人盯着,一定能看出不对劲。
她在训练班的时候,有时候会想起李树琼。想起他等她回去,想起他给她温着的汤,想起他抱着她睡觉的样子。想着想着,就会走神。就那么几秒,然后她会收回来,继续讲课。
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。
但如果有人专门盯着她看——
李树琼说:“得确认。”
白清萍说:“嗯。”
(三)试探
3月26日下午,潜伏课。
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光。那光里有灰尘在飞舞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下着一场看不见的雪。四十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,手里握着笔,面前摆着笔记本。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,有人揉了揉眼睛,有人在本子上画着什么。
白清萍站在讲台上。
她翻开讲义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今天讲紧急情况下的藏身地点。”
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,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。
“你们要知道,遇到危险的时候,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躲的。有些地方看着安全,其实是陷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比如教堂。”
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。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沙沙沙,像秋天的落叶。
白清萍说:“有人以为,教堂是外国人的地方,中国人不敢进去。错了。教堂里也有眼线。神父也好,修女也好,扫地的大妈也好,说不定就是保密局的人。”
她看着台下。
“所以,遇到紧急情况,不能躲教堂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目光从小周脸上扫过。
小周在记笔记。低着头,笔在动,脸上没有表情。那支笔在她手里很稳,一行一行,写得整整齐齐。
白清萍继续讲课。
“那能躲哪儿?能躲的地方,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。比如城边的破庙,比如没人住的空房子,比如菜市场后面的窝棚。越不起眼越好,越脏越好,越没人去越好。”
她讲完了课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学员们站起来,鱼贯而出。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,脚步声,说话声,混成一片。
白清萍站在讲台上,收拾讲义。
她的余光一直跟着小周。
小周和往常一样,和旁边的女学员说了几句话,然后收拾笔记本,站起来,往外走。那个女学员在笑,小周的嘴角也弯着,看起来很平常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很短。
但白清萍看见了。
她看见小周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——不是看,是扫。像刀片一样,薄薄的,轻轻的,从脸上划过去。然后移开,然后消失在门口。
那种目光。
淡淡的。
像在打量。像在判断。像在记住。
白清萍站在讲台上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她的脚边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