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清萍。”
白清萍说:“在。”
毛人凤说:“那份匿名信,是你寄的?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白清萍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,但声音很平静:“毛局长,我不知道什么匿名信。”
毛人凤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很轻,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。
“你不知道就算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管那份匿名信是谁寄的,也不管你和赵仲春之间有什么恩怨。从今天起,不许再闹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重了。
“保密局的脸,丢不起了。杨汉庭的事,闹到总统那里,闹到建丰同志那里,我毛人凤的脸往哪儿搁?现在北平站又闹,你们是想让我这个局长也干不下去?”
白清萍说:“是,毛局长。我一定做好本职工作。”
毛人凤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赵仲春,你听见了?”
赵仲春连忙说:“听见了,听见了。毛局长放心,我一定精诚团结,和白副站长把工作做好。”
毛人凤没有接他的话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毛人凤的声音忽然低下来。不再是训斥,不是威严,而是一种很少见的、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。
“你们两个,都是公开人物。”
赵仲春抬起头,白清萍的目光也落在办公桌的某个点上。
“赵仲春是站长,白清萍是副站长兼训练班主任。北平城里,谁不认识你们?你们的照片、名字、档案,共产党那边全都有。将来北平如果真的失陷,你们两个是绝对留不下来的。”
赵仲春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毛人凤说:“所以你们现在的任务,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。训练班要办好,潜伏人员要安排好。这是你们的本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将来万一北平守不住了,在这之前,我会派飞机来接你们。回南京,回上海,去台湾。总之不会让你们落在共产党手里。”
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种亮,不是感动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——如释重负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。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,虽然还是很差,但不再是刚才那种灰败了。
白清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叶子已经绿了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多谢局长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静。
赵仲春也连忙说:“多谢毛局长。毛局长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毛人凤说:“你们好好干。将来到了台湾,还有重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那堆文件上,照在那张照片上。
赵仲春放下听筒,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他的衬衫湿透了,贴在背上,领口那一圈深色的汗渍还在往外扩散。他拿起桌上的手帕,又擦了擦脸。手帕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了。
白清萍也放下听筒,站在那里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赵仲春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恨,有忌惮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服软?还是认输?
“白副站长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好手段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
“赵站长,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赵仲春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很轻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不明白?你当然不明白。匿名信,照片,开房记录,私会记录。你当我不知道是谁干的?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
赵仲春看着她,等着她辩解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。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。
赵仲春的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你走吧。”
白清萍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伸手去拉门把手。
“白副站长。”
赵仲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赵仲春说:“毛局长的话,你听见了。从现在起,精诚团结。”
白清萍说:“我知道。”
赵仲春说:“那就好。训练班的人我一会儿就撤回来,以后不会再有无关人员了。”
白清萍应了一声,然后拉开门,径真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窗户边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沙沙沙。
她的脚步很稳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跳得很快。
毛人凤的话还在耳边。
“将来万一北平守不住了,在这之前,我会派飞机来接你们。”
是承诺,也是警告。
是绳子,也是锁链。
她不知道他是在对赵仲春说,还是在对她说。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