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5月16日,上午
地点:保密站北平站,站长办公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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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萍正在训练班的教室里讲课。
这堂课讲的是“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”。她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巷子的示意图。四十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,有人记笔记,有人盯着黑板,有人偷偷打哈欠。
她刚讲到“利用转角甩掉跟踪者”的关键节点,教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赵仲春的秘书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——不是紧急,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小心翼翼的紧张。
“白副站长,站长请您过去一趟。有急事。”
白清萍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上午九点整。赵仲春从来不会在上课时间找她,除非出了什么事。
“你们自习。”她放下粉笔,拿起桌上的讲义,“把刚才讲的要点复习一遍。”
走出教室的时候,她的步子很稳。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她走得不快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出了什么事?赵仲春找她干什么?是训练班的事?还是别的什么?丁高程那边……她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秘书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,侧身让她进去。
白清萍走进去。
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铁青。
他的领口解开了,领带歪在一边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五六个烟头,有些还冒着细烟。
赵仲春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恨意,有忌惮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恐惧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没有让她坐。
她也没坐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办公桌对视着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。赵仲春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就在这时,电话响了。
赵仲春看了一眼电话,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铁青,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惨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拿听筒,手指在发抖——很轻微的,但白清萍看见了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。不高,不急,甚至带着点温和。但那种温和底下,是刀子。
“赵仲春,白清萍在旁边吗?”
赵仲春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在。毛局长。”
毛人凤说:“让她拿另一部听筒。”
赵仲春愣了一下。
毛人凤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:“我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。你去把分机拿过来,你们一人一部,都听着。”
赵仲春站起来,走到旁边的柜子前,从里面翻出一部分机电话。他的手还在抖,拿起分机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把分机放在办公桌的另一端,对白清萍指了指。
白清萍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两个人各拿一部电话,站在办公桌的两端,中间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大桌子。赵仲春站在南边,白清萍站在北边,都能看见对方的脸。
“都在了?”毛人凤问。
赵仲春说:“都在了,毛局长。”
毛人凤说:“好。那我先说第一件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。很轻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白清萍能听见毛人凤的呼吸声,均匀的,不急不缓的。
“我收到了两份材料。”毛人凤说。
赵仲春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有出声。
“第一份,”毛人凤说,“是赵仲春实名举报的。说白清萍与傅作义手下情报二处的周深私下接触,有通敌嫌疑。”
赵仲春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停住了。
“第二份,”毛人凤继续说,“是匿名的。内容正相反——说那个负责跟周深接头的周晓敏其实是赵仲春安插在训练班里的人。不仅有照片,还有开房记录、私会记录。证据确凿,有鼻子有眼。”
白清萍握着听筒的手很稳。她的目光落在赵仲春脸上——他正盯着桌上的那张照片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两份材料,我都看了。”毛人凤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,“不管真假,我都觉得恶心。”
赵仲春的额头上,汗珠开始往下淌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手帕,手指抖得厉害,手帕掉在了桌上。他捡起来,擦了擦额头,又擦了擦脖子。
“杨汉庭的事,才过去几个月?”毛人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,“北平站又闹出这种事。一个站长,一个副站长,互相告状,互相拆台。你们把保密局当什么了?菜市场?”
赵仲春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毛人凤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听我说完。”
赵仲春的嘴闭上了。
“赵仲春。”毛人凤叫了他的名字。
赵仲春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,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
“你是站长。北平站出了任何事,你都是第一责任人。”毛人凤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,是压着的火,“不管白清萍有没有问题,你这个站长都逃不了干系。她是你的人,训练班是你站里的,她出了事,你脸上有光?”
赵仲春的汗又下来了。这次不只是额头,连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。他用手帕擦了一遍又一遍,手帕湿透了。
“如果你赵仲春真的觉得白清萍有问题,”毛人凤说,“为什么不早报告?非要等人家匿名信都寄到南京了,才来实名举报?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这个站长失职。说明你在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清楚。”
“毛局长,我——”赵仲春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我说了,你先别说话。”毛人凤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赵仲春像被掐住脖子一样,声音一下子没了。
“你让我把话说完。”毛人凤说,“你是站长,管好你的人是你的本分。你管不好,就是你的错。白清萍有问题,你早该发现。没问题,你就不该乱告。现在好了,两封信摆在我桌上,我怎么办?我信谁的?”
赵仲春的嘴唇在发抖。他的手也在抖。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,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衬衫领口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还有你那个周晓敏,”毛人凤的声音冷下来,“开房记录,私会记录,照片,都让人拍下来了。你是站长,不是街上拉客的。你要女人,花钱买,别用站里的人。用也用了,还让人抓住把柄,你说你还能干什么?”
赵仲春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张开嘴,又闭上。再张开,再闭上。最后只是低下头,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:“是,毛局长。是我的错。”
毛人凤训完赵仲春,沉默了几秒。
电话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。然后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——但那种温和,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人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