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5月16日,下午6点
地点:上海李家寓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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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医生和史小娟走后,刘文斌也准备离开了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客厅,地板上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拉得很长,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只手在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。巷子里安静下来了,卖花小姑娘的声音早就远了,偶尔有几声鸟叫,细细的,脆脆的,很快又被风吹散了。
刘文斌站起来,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放下杯子。杯底磕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李处长,站里还有事,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李树琼站起来送他。两人走到院门口,阳光照在门廊上,暖洋洋的。
刘文斌说:“陈医生那边,我打过招呼了。她人不错,医术也好,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她说。”
李树琼点点头。
刘文斌又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。最后他说:“晚上要是有什么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
李树琼说:“好。”
刘文斌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李处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小史,看着挺老实的。”
李树琼看着他。刘文斌的表情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口,没有看李树琼。
“嗯。”李树琼说。
刘文斌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,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李树琼,是看院门。然后拐了出去,不见了。
李树琼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,站了很久。那个回头,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刘文斌在看什么?在看这院子里的人?还是在想刚才那个“小史”?
他转身走回去。
回到客厅的时候,顾小姐正从卧室出来。
她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清莲吃剩的半碗红糖鸡蛋。碗里的汤已经凉了,凝了一层薄薄的油。蛋也只咬了一口,孤零零地躺在碗底。她看见李树琼,轻声说:“清莲没怎么吃。”
李树琼接过托盘,放在茶几上。红糖的甜味和鸡蛋的腥气混在一起,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顾小姐站在旁边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,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看起来很干净,很家常。
“清莲睡了,”她说,“让她睡一会儿。我反正没事,留下来陪她。”
李树琼想说“不用麻烦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其实很希望她留下。他现在有点害怕单独跟清莲在一起。不是怕她,是怕那种沉默。怕她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问,就那么看着他。更怕再谈及白清萍——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话题了。
“那就辛苦你了。”他说。
顾小姐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清莲一个人在上海,没个娘家人,我不陪谁陪。”
她转身去厨房了。李树琼站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锅碗的声音,水声,碗筷碰撞的脆响。忽然觉得这个家要是没有她,这些天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。
刘妈从后院进来,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。
刘妈是李家的老用人了,从李树琼小时候就在李府干活。那时候她在厨房帮忙,后来李树琼成了家,李母让她过来这边。她做事利索,话不多,从不多嘴。这些年,李家的事她看在眼里,从来不问。
她把三个茶杯摞在一起,杯口朝上,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。又把陈医生留下的几张处方笺收起来,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收拾到茶几角落的时候,刘妈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从茶几上捡起一张小纸片,看了看,递给李树琼。
“先生,这是您的吧?掉在茶几上了。”
李树琼接过来。
是一张名片。很普通的白色硬纸卡片,比现在流行的尺寸窄一些,边角微微发黄,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的。上面不是印着,而是用钢笔写着几个字:北平亚北咖啡厅。
他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但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名片正面,“亚北咖啡厅”几个字旁边,有一个很小的记号。不是印上去的,是用笔点上去的。一个点,很小,像是墨水滴上去的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李树琼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个记号,他认识。这是组织用的暗号。一个点,表示“安全,可联系”。如果是两个点,表示“危险,勿近”。如果是三个点,表示“紧急,速联系”。
一个点。安全,可联系。
时间是一个月后。地点是北平亚北咖啡厅。
这是老冯教过他的联络方式。老冯说过,如果有一天组织要重启联系,会用这种方式通知他。不一定是用名片,也可能是用别的什么——一本书、一张报纸、一个烟盒。但暗号是一样的。一个点,安全。两个月后的某一天,去某个地方。
可这张名片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出现在他家的茶几上?是谁留下的?
他今天没有去过亚北咖啡厅。这张名片不是他的。是别人带进来的。是今天来的客人中,有人把它放在茶几上的。
李树琼坐在沙发上,把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名片上,白得刺眼。那个小点还在,在“亚北咖啡厅”几个字旁边,像一只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一个一个地想。
谭鸿奎和谭夫人来过。谭鸿奎是保密站站长,他不可能跟中共有关系。谭夫人是官太太,更不可能。而且他们来的时候,一直坐在客厅里,谭鸿奎在跟他说话,谭夫人在跟母亲说话。他们没有机会单独在茶几上放东西——就算有机会,他们也不会放。谭鸿奎要动他,不需要用这种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