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文斌是保密站的人,是谭鸿奎的老部下。他帮忙找医生、帮忙照应清莲,是出于朋友的情分。但他不可能跟组织有关系。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务头子,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。组织不会用他,他也不会给组织做事。而且他今天一直坐在客厅里,走的时候也是最后走的。如果他放了东西,不可能不被发现。刘妈就在旁边收拾,他放一张名片,刘妈会看见。
顾小姐是清莲的同学,是刘文斌的女朋友。她一直在卧室陪清莲,偶尔出来。她有机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——出来倒水、出来拿东西,顺手一放,没人会注意。但她为什么要放?她是什么人?如果她有问题,那刘文斌知道吗?他想起白清萍说过的话——顾小姐认识刘文斌半年,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,还有清莲,还有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、小姐。白清萍说这个人有问题。
陈医生和史小娟。陈医生是刘文斌介绍来的,是协和医院出来的,现在在上海开诊所。她是医生,跟组织应该没有关系。但史小娟——史小娟是北平来的,是清莲的学生,是老冯提过的“小娟”。她来上海的时间,是“今年开春”。北平今年开春是什么时候?是二月。二月的时候,老冯还在,和平书店还没关。她是那时候离开北平的。是组织安排的,还是自己走的?
陈医生和史小娟,是最可疑的。尤其是史小娟。
她有机会——她来客厅拿器械、放器械,在茶几旁边站过。她打开小皮箱,拿出体温计、纱布、棉球,一样一样摆好。那时候刘妈不在,顾小姐在卧室,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放一张名片,只需要一秒钟。没人会注意。
她有能力——受过训练的人,做这种事太容易了。手指一松,名片就落在茶几上,夹在茶杯和处方笺之间。自然得像是不小心掉的。
她有动机——如果她真的是组织的人,那她来上海,就是来找他的。通过陈医生接近清莲,通过清莲接近他。这张名片,就是信号。
但真是她吗?还是另有其人?
顾小姐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新煮的鸡汤面。
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,还有一只荷包蛋,蛋黄圆圆的,完整得像是没煮过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带着鸡汤的香味和一点点姜的辛辣。她把面放在茶几上,推到李树琼面前。
“李处长,您还没吃午饭吧?先吃点东西。”
李树琼看着那碗面。他确实没吃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只在早上喝了一杯茶。但他不觉得饿。胃里像塞了什么东西,满满的,堵着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顾小姐,你刚才在客厅,有没有看见谁在茶几上放东西?”
顾小姐愣了一下。她的手停在围裙上,保持着擦手的姿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李树琼说:“一张名片。亚北咖啡厅的。”
顾小姐想了想,摇摇头。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是在认真回忆。
“没注意。我一直跟清莲在屋里。出来的时候,刘妈已经在收拾了。怎么了?”
李树琼说:“没什么。可能是我自己掉的。”
顾小姐没有再问。她把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先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李树琼吃完面,顾小姐收了碗筷去厨房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但他的心里很冷。
那张名片还在茶几上。他没有收起来,也没有扔掉。就那么放着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。
一个月后。北平。亚北咖啡厅。
组织在等他。
这一次李文田给他的假期是半个月,已经过去了五天,还有十天他就得回北平,但他就算回到了北平,他要去吗?
去了,说什么?告诉他们,他还是“青山”?告诉他们,他还想回去?
可他还能回去吗?
他手里沾了多少血?他帮国民党做了多少事?他是李斌的儿子,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,是白清萍背后的男人。组织还会要他吗?
他必须查清楚。名片是谁放的。史小娟是不是组织的人。如果是,她来上海的目的是什么。如果不是,那放名片的人到底是谁。
但他不能暴露自己。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查。不能让人知道他认识这个记号。
他现在是李树琼,不是“青山”。他是清莲的丈夫,是孩子的父亲,是白清萍的男人。
他得活着。
活着离开这个地方。
他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
走廊不长,但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,吱呀,吱呀。
卧室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光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柔,像隔了一层纱。顾小姐坐在床边,正在给清莲掖被角。清莲侧着身,面朝里,被子盖到肩膀,露出的头发有些乱。孩子在小床上睡着,小拳头攥着,举在耳朵旁边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顾小姐回头看见他,低声说:“刚睡着。”
他点点头。站在那里,看着清莲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很平稳。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像水面上细细的波纹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回客厅。
客厅里空荡荡的。茶几上那张名片还在。
他坐下来,把名片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亚北咖啡厅。北平。一个月后。
他知道自己不会去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能去。清莲刚生完孩子,他不能走。母亲要去台湾,他得安排。白清萍在北平,他得想办法把她弄出来。还有史小娟——如果她真的是组织的人,那他更不能走。他得看着,弄清楚她来上海到底要干什么。
他把名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拿着它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名片折起来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内衣口袋。贴着胸口的地方。纸片碰到皮肤,有些凉,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。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。也许是想提醒自己,他还欠着什么。也许只是舍不得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