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6月初
地点:北平菊儿胡同李宅、保密站训练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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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树琼回到北平已经好几天了。
六月初的北平,天已经很热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密的,知了在上面叫个不停,嘶嘶的,像烧开了的水壶,从早到晚不停歇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,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,晃得人眼晕。
日子过得很平淡。平淡得像杯子里凉透了的白开水。
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坐一会儿。交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,虽然调令被冻结了,但李树琼却按交接时一样,将主要的事情都交给了程荣来处理。
程荣每天笑眯眯地等着他走,他去了也就是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。下午回来,在院子里坐坐,浇浇花,看看那盆文竹。白清萍替他浇过水之后,文竹长得更好了,叶子细细密密的,绿得发亮。
晚上,他坐在黑暗里等。等她来。
白清萍每天晚上都来。有时候早一些,十一点多就到了。有时候晚,过了十二点。她来的时候,总是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眼,然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有时候说几句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
赵仲春真的不找麻烦了。
李树琼问过白清萍:“赵仲春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她摇摇头。“没有。毛局长敲打以后,他老实多了。开会的时候客客气气的,见面还点头打招呼。训练班的经费也按时拨了,不再卡着。周晓敏还在,但不再刻意接近我。吴老头还是照常上课,下课就走。那几个眼线也不见了踪影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但那种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压着。
“我现在只想把训练班办好。”她说。“其他的,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——算了,不想争了的疲惫。
李树琼没有再说。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。赵仲春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他不是那种被敲打一次就老实的人。他在忍。忍什么?李树琼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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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深夜,白清萍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对。
她翻窗进来,左脚落地时还是微微踉跄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来坐下,而是站在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闷闷的东西。像是有话要说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站了很久。
李树琼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他没有催。他知道她要说的事,一定不小。
终于,她转过身来。
“毛局长派了一个人来北平。”
李树琼愣了一下。“什么人?”
白清萍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赵仲春也不知道。只知道是个重量级人物,保密局的核心人物。将来北平失陷以后,潜伏任务由这个人负责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。
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。“连你和赵仲春都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保密局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毛局长亲自掌握。这个人来了以后,不会公开露面。他会以别的身份潜伏下来,等北平失陷了,再启动。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李树琼看着她。
“我和赵仲春现在做的这些,训练班、潜伏人员、情报网——都是为这个人做的。我们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,到头来,是给别人做嫁衣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
李树琼说:“赵仲春能甘心?”
白清萍说:“他不甘心。但他不敢说什么。毛局长派来的人,他能说什么?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这个人,比赵仲春级别高。他来了,赵仲春也得听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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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树琼点了一支烟——在院子里抽的。他站在老槐树进来,身上还带着烟味。
白清萍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这个人,一定在北平待过。”她说。
李树琼坐下来。“为什么?”
“要执行潜伏任务,必须熟悉北平。不是来过一两次的那种熟悉,是真正在这里生活过、工作过、有人脉、有关系的那种熟悉。”她想了想,眉头微微皱着。“这个人可能是保密局很早以前就埋在北平的钉子。也许是抗战时期的,也许是更早的。”
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。
很早以前就埋在北平的钉子。保密局的核心人物。连赵仲春和白清萍都不知道。这个人会是谁?
他想起那张名片。想起亚北咖啡厅。想起那个一个月的约定。组织让他去联系,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?组织知道了保密局要派这个人来,所以让他去接头?还是说,这个人本身就和组织有关系?
白清萍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。她靠在他肩上,声音很轻。
“树琼,你说,我们这些人,到底在图什么?赵仲春争来争去,争到最后一无所有。我辛辛苦苦办训练班,到头来是为别人做嫁衣。你呢?你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,又图什么?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
他图什么?他什么也不图。他只是想活着。活着离开这个地方。但他不能告诉她。他只能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什么都不图。”
白清萍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平稳。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。她只是不想再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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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白清萍睡着以后,李树琼很久没有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