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知了叫了一整天,终于歇了。窗外很安静,只有偶尔的风声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。
毛局长派来的人。连赵仲春和白清萍都不知道是谁。保密局的核心人物。潜伏任务的真正负责人。这个人会是谁?
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,教官说过,国民党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向中共内部渗透。有些人的身份,连中共高层都不知道。他们可能潜伏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被激活过。等到关键时刻,才会被唤醒。
这个人,会不会就是那种人?
他想起那张名片。亚北咖啡厅。一个月的约定。组织让他去联系,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?也许组织知道了保密局要派这个人来,所以想通过他获取情报。也许这个人本身就是组织的人——双面间谍?
他越想越乱。
白清萍在梦里翻了个身,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他没有听清。他低头看她。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,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。她没有醒。
他得去亚北咖啡厅。
不是为了组织,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人是谁。如果这个人真的来了北平,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保密局的核心人物,那白清萍的处境会更危险。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办训练班,等时机到了就走。可如果这个人来了,一切都变了。她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,可毛人凤不会让她置身事外。赵仲春不会让她置身事外。那个神秘人也不会。
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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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白清萍来的时候,李树琼正在看那张名片。
他没有开灯。坐在黑暗里,把那张名片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那个点还在,在“亚北咖啡厅”几个字旁边,像一只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纸片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得起了毛,折痕处有些发白。他把它放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注意到窗户响了。
白清萍翻进来的时候,看见他手里拿着东西。她愣了一下,站在窗边,没有走过来。
“什么?”
李树琼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把名片收起来,塞回内衣口袋。
“没什么。一张旧名片。”
她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但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李树琼知道,她看见了。她一定看见了。她只是不问。
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知了又在叫了,嘶嘶的,从窗外传进来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树琼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李树琼说:“没有。”
她看着他。那目光很短,只是一瞥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但李树琼知道,她不信。她只是不想说破。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。“你别想见那些人。”她一直在看着他。一直在守着。他以为自己可以瞒着她,但她什么都看得见。她只是不说。她怕说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想着明天。
明天,他要去亚北咖啡厅。他不知道会见到谁。也许什么人都没有。也许等来的不是组织的人,而是保密局的人。也许是一个陷阱。也许他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他必须去。
不是为了组织,是为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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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萍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站在窗边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树琼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李树琼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。他们在一起这么久,她从来不说这种话。她说的都是“你别想见那些人”、“我只要你活着”、“你恨我也好,怨我也罢”。她从来不说“你要好好的”。
他坐起来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光。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就收回去了。然后她翻窗出去,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,消失在晨光里。
李树琼坐在床上,很久没有动。
她知道了。她一定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有事瞒着她,知道他在等什么,知道他要去见什么人。她只是不说。她怕说了,就真的拦不住他了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那不是随便说说。那是告别。她怕他出事。怕他去了就回不来。怕她再也见不到他。
他摸出那张名片,又看了一遍。亚北咖啡厅。那个点还在,像一只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把名片放回内衣口袋,贴着胸口的地方。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天快亮了。窗外透进一丝微光,照在天花板上,灰蒙蒙的。
明天,他要去那个地方。
他不知道会见到谁。也许什么人都没有。也许等来的不是组织的人。也许是一个陷阱。也许他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他必须去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那张名片隔着衣料硌着掌心。纸片已经被体温捂热了,和皮肤贴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纸,哪个是肉。
他闭上眼睛。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