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栋回来的时候,玉米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。
他开着他那辆旧吉普,引擎声老远就能听见。沈飞站在峡谷入口,看着那辆车从山路那头摇摇晃晃地开过来。车停了,郑国栋下来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。
“你父亲呢?”他问。
“在屋里。”
郑国栋点头,大步走进去。沈飞跟在他后面。
父亲坐在木屋门口抽烟,看到郑国栋,站起来。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
郑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父亲。“有人让我转交的。”
父亲接过信封,没有拆。“谁?”
“政府的人。他们在查磐石谷。”
沈飞的心一沉。“查什么?”
郑国栋看着他。“不是坏事。他们要登记钥匙的信息,发身份证,安排户口。以后钥匙就是合法公民了,不用躲了。”
沈飞愣住了。合法公民。不用躲了。
父亲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文件,盖着红章。他看了很久,递给沈飞。沈飞接过,快速浏览。大意是:根据国际法庭判决和相关法律法规,对磐石谷所有钥匙进行身份登记,发放居民身份证,纳入地方户籍管理。文件最后附了一个联系电话和地址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沈飞问。
郑国栋想了想。“上个月。他们找到了我,问我知不知道钥匙的事。我说知道。他们让我转交这份文件,说愿意登记的就去,不愿意的不勉强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坐下来,又点了一根烟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看到郑国栋,点了点头。郑国栋叫她“嫂子”,她应了一声,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
“嫂子身体还好吗?”郑国栋问。
父亲点头。“还好。学认字了。”
郑国栋看着母亲。“认了多少了?”
母亲想了想。“一百多个。”
郑国栋笑了。“比老沈强。他当年认字就慢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母亲转身回屋了。
下午,沈飞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。一百八十七个人,站得密密麻麻。他把政府发身份证的事说了。有人高兴,有人担心,有人沉默。
老吴坐在最前面,看着沈飞。“身份证发了,我们还是钥匙吗?”
沈飞想了想。“是。但也是合法公民了。”
赵德厚举手。“我不想登记。我女儿死在岛上,政府管过吗?”
沈飞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登记也行。文件说了,自愿。”
赵德厚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李德胜站在人群后面,听到这个消息,愣了很久。他刚来几天,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现在又说要发身份证。他搞不清楚,但他不想再被抓回去了。
白鸽站起来,看着大家。“这不是坏事。有了身份,你们可以出去工作,可以看病,可以领养老金。不用一辈子躲在山里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峡谷外面吹进来,玉米叶子沙沙响。
晚上,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。郑国栋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担心?”郑国栋问。
沈飞想了想。“不担心。但有人不想登记。”
郑国栋点头。“总有人不想。不勉强。”
沈飞看着他。“政府怎么知道磐石谷的?”
郑国栋想了想。“方志远说的。他把钥匙的事报上去了,上面研究了一段时间,决定解决身份问题。”
沈飞沉默了。方志远,他一直没有放弃。
“他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郑国栋看着他。“他怕你们不想见他。这件事,他拖了很久。园丁在的时候,政府不敢管。园丁死了,他才敢报上去。”
沈飞没有说话。远处,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。
郑国栋站起来。“我明天走。你好好想想,怎么跟大家说。”
他走了。沈飞一个人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第二天,郑国栋走了。他走之前,在峡谷入口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玉米苗。
“老沈,保重。”
父亲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郑国栋上车,发动引擎,降下车窗。“你儿子像你。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车开走了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站在父亲旁边。“走了?”
父亲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“你难过?”
父亲想了想。“不难过。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母亲没有说话,转身回屋了。
上午,沈飞去找方志远。他没有开车,走山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傍晚到了县城,找到方志远住的地方,敲门。方志远开门,看到他,愣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飞走进去,坐下。“政府发身份证的事,是你报上去的?”
方志远沉默了片刻。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方志远看着他。“怕你们不想见我。”
沈飞看着他。“你做了该做的事。有什么不敢见的?”
方志远没有说话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,两个杯子,倒上。
“你父亲还好吗?”他问。
沈飞点头。“还好。”
方志远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“我当年答应你父亲,要帮你们。拖了这么多年,总算做了一件事。”
沈飞也喝了一口。“够了吗?”
方志远想了想。“不够。但只能做这么多了。”
沈飞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喝着酒,很久没有出声。
深夜,沈飞起身要走。方志远送他到门口。
“你回去告诉大家,身份证的事,不着急。愿意办的,来找我。不愿意的,不勉强。”
沈飞点头,走进夜色里。
他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回到磐石谷。陈岚在峡谷入口等他,看到他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
“方志远说,身份证的事不急。愿意办的去找他。”
陈岚点头。“你告诉他,我们信他?”
沈飞想了想。“信。”
上午,沈飞把方志远的话告诉大家。有人决定去办,有人还在犹豫。赵德厚坐在人群后面,没有说话。
白鸽站起来。“我去。办了身份证,我就能出去买书了。”
有人笑了。白鸽也笑了。那种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下午,母亲在屋里写字。她写了很多字,铺了一桌子。父亲坐在她旁边,看着。
“这个念什么?”母亲指着一个字。
“信。”
“信是什么意思?”
父亲想了想。“就是心里的话,写下来,给别人看。”
母亲点头,继续写。她写了一封很短的信,只有一行字:“我是王秀兰。我在这里。”她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父亲看着她。“给谁的?”
母亲想了想。“给我自己的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晚上,所有人围坐在一起。篝火烧得很旺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小雨跑过来,在沈飞旁边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