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他的话,赵仲春听进去了。
李树琼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走廊里,点了一支烟。烟雾在日光灯下飘散,灰蒙蒙的。他想起刚才赵仲春的脸。那张脸,他看了三年了。以前是圆的,油光满面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现在是尖的,灰扑扑的,眼睛。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,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,连杨汉庭都要看他脸色。现在呢?来了一个“平津一号”,他就成了摆设。将来去了台湾,他连摆设都不是。
他想起白清萍说过的话。“赵仲春比我们更需要找到平津一号。”现在他亲眼看见了。赵仲春不是在找,他是在拼命。他的命,系在这个人身上。他找不到,他就完了。
李树琼把烟按灭,转身往训练班的方向走。
训练班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。李树琼推开门的时候,白清萍正在讲课。她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画着什么。听见门响,她转过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李处长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树琼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白副站长,”他说,“我来送点水果。顺便看看训练班的情况。”
白清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果篮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李处长太客气了。”
她把粉笔放下,让学员自习,走出来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来见赵仲春。”
白清萍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见他了?”
“在走廊里碰见的。”李树琼说。“他瘦了。瘦了很多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,落在赵仲春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李树琼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白清萍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这个人来了,对谁有好处?”她重复了一遍赵仲春的话。“对谁都没好处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像是苦笑。“你这话,说到他心坎里去了。”
李树琼说:“他听进去了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李树琼想了想。“然后他会来找我。”
白清萍愣了一下。
“他现在是一个人,”李树琼说。“他在找平津一号,找不到。他知道我也在找。他不敢来问我,因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。但他会来的。他太急了。急到顾不上怕了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里有担心,有犹豫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小心。”她说。
李树琼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水果篮递给她。“给你的。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白清萍接过水果篮,手指在篮子的提手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他转身走了。
晚上,白清萍来的时候,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。
她翻窗进来,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。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赵仲春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”她说。“门关着,谁都不让进去。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
“他急了。”白清萍说。“他真的很急了。”
李树琼点了一支烟。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李树琼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他没有人可以找了。他手下保密站那些人,派系复杂,他能用的人其实并不多。他自己,也查不到什么。他知道我在查。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查,但他知道我在查。他会来找我。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平稳。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着。她在想赵仲春的事,在想“平津一号”的事,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天快亮了。
赵仲春会来的。他想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再过几天。但他会来的。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