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9月19日,凌晨一点
地点:菊儿胡同李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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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萍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她翻窗进来,左脚落地时的踉跄比平时重了一些,像是腿软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色很差,眼底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。
李树琼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他没有问,等着。
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水。她握住他的手,握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今天毛局长把我和赵仲春训了一顿。”
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电话?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“下午。打到我办公室的。赵仲春也在。毛局长说我们两个人拿着保密局的薪水,不干正事,整天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。说有人告状,说我们在北平到处打听不该打听的事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赵仲春说过的话——“毛局长不可能不知道。他不拦我们,是因为他觉得我们翻不出什么。”现在他拦了。不是因为他们在查,而是因为他们快查到了。
白清萍看着他。“你猜赵仲春什么反应?”
“什么反应?”
“他没生气。不但没生气,挂了电话以后,他反而笑了。”白清萍的声音很低。“他笑着跟我说——‘白副站长,你看见了吧?毛局长急了。他急了,就说明我们查对了。那个人就是杨汉庭。不是他还能是谁?’”
李树琼沉默了几秒。“他确定?”
“他确定。”白清萍说。“他说毛局长从来不会因为的人。而他不让打听的人,就是他要保护的人。他要保护的人,就是‘平津一号’。‘平津一号’就是杨汉庭。”
李树琼点了一支烟。烟雾在月光里飘散,一缕一缕的。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赵仲春现在有点走火入魔了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?”她的声音更低了。“他说——‘白副站长,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毛局长要保他,我偏要查他。他杨汉庭是什么东西?一个该死没死成的人,凭什么骑在我头上?’”
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他还想对付杨汉庭?”
“他想。”白清萍说。“他觉得杨汉庭是‘平津一号’,是毛局长派来取代他的人。他不甘心。他宁愿把杨汉庭捅出来,也不愿意看着杨汉庭坐他的位置。”
李树琼把烟按灭。“他疯了。这是毛局长安排的人,他还要对付。他真不准备在保密局系统混了?”
白清萍看着他,目光里有东西在闪。“也许他本来就不想在保密局混了。”
李树琼愣了一下。
“赵仲春这些天一直在见一个人。”白清萍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。“周深。情报二处的周深。傅作义的人。”
李树琼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“他去找周深,不是一次两次了。”白清萍说。“上次丁高程查到他们在六国饭店吃饭,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联络。现在想想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傅作义现在的想法,是搞一个华北联合政府,跟中共共治华北。他需要人,需要情报,需要能办事的人。赵仲春手里有什么?保密站的人脉、情报网、潜伏人员名单。这些东西,傅作义全都要。”
李树琼沉默了很久。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,终于歇了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你是说,赵仲春想投奔傅作义?”
白清萍点点头。“带着他的人,他的情报,他的东西。毛局长不要他,他找别人要他。傅作义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,不会拒绝他。”
李树琼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沙沙沙的。
“那我们呢?”他问。“赵仲春要是投了傅作义,我们怎么办?”
白清萍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他不会带我们。他恨你,也恨我。他巴不得我们死。”
李树琼苦笑了一下。“赵仲春虽然手上沾了共产党的血,但那是各为其主。他投了傅作义,傅作义能用他。我们不一样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
李树琼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傅作义因为我父亲是中央军嫡系,不会放过我。中共视你为耻辱,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白清萍。“而我,在很多中共人眼中,恐怕已经是叛徒了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“如果不是我,你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