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假。一个月。”
程荣愣了一下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他点点头。“处长您忙,处里的事我盯着。”
李树琼没有看他,大步往外走。
上了车,车子往南苑机场开。
李树琼坐在后座,皮包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北平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。前门大街,天桥,永定门。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多,从冬天到夏天,从夏天到冬天。他以为自己会走,没想到走得这么急。
他想起白清萍。昨天晚上,他们在安全屋里。她靠在他怀里,说“我不想走了”。他说“那就留在这里”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他轻轻松开手,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了门。她不知道他今天会走。他也不知道。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一声。
车子拐过一个路口,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不远不近,保持着距离。保密站的人。他们从警备司令部就跟上了。他走了,他们也要看着他走。他忽然想,也许这样也好。他不需要告诉白清萍。这个消息,最多半个小时,包括白清萍在内的北平保密站都会知道。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,突然请假离平,飞往上海。赵仲春会知道,周深会知道,毛人凤也会知道。她也会知道。
她会怎么想?她会不会觉得他不辞而别?会不会觉得他丢下她一个人走了?会不会觉得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?他想起昨天晚上,她躺在他怀里,说“我想留在这里”。他答应了。他答应她,会回来。可他没有告诉她,他今天就要走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能不能回来。
车子开到南苑机场。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军用运输机,发动机已经在轰鸣了。梁主任站在舷梯事处的主任,五十多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。但李树琼知道,这个人替父亲处理过很多不方便出面的事。
“李处长,快上飞机。”梁主任迎上来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李树琼上了飞机。机舱里很简陋,两排帆布座椅,中间堆着几个木箱子。他坐下来,把皮包放在脚边。梁主任坐在他对面,系好安全带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这是您母亲和夫人的新住址。她们还在上海。到了以后,您直接过去。”
李树琼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。他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,甚至父亲连从来不告诉自己的备用地址都动用了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舷窗外,北平的土地在往后退。灰色的城墙,灰色的街道,灰色的房子。他看见了南苑机场的大门,看见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——保密站的人还在那里,没有走。他们看着他走。飞机升起来了,地面越来越远。北平变成了一张灰色的地图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旧棋盘。鼓楼看不见了,什刹海看不见了,菊儿胡同看不见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。白清萍站在门口,月光在她身后。她走过来,抱住他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她说“我不想走了”。他说“那就留在这里”。他答应她会回来。他一定会回来。
他在心里说:我会回来的。我一定会回来的。可他心里没有底气。他不知道这次走,什么时候能回来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一年,也许再也回不来了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用手挡住光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。云层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白清萍说给自己准备的那条路——美国大使馆,延安时期的情报,美国人的保护。
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安慰他,在给他一个念想,让他不要那么绝望。
现在他忽然开始欺骗自己去百分之百相信这一点——也许那不是安慰。也许她真的准备好了。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她说能走,就是真的能走。她说美国人愿意接收她,就是真的愿意。她不会骗他。从来不会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飞机在云层上面飞,嗡嗡嗡的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他不知道上海等着他的是什么,不知道母亲和清莲怎么样了,不知道孩子长多大了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回去。带她们走。去香港,去美国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。
然后,他再回来。回来找她。带她一起走。这是他对她的承诺。他不能食言。
飞机往南飞。北平越来越远。
李树琼睁开眼睛,看着舷窗外白茫茫的云。他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。亚北咖啡厅。那个点还在。他没有扔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,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,也许是想提醒自己,他还欠着什么。
飞机颠簸了一下。梁主任在对面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李树琼把名片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那个点还在,“亚北咖啡厅”几个字旁边,像一只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名片折好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白清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不是昨晚说的,是更早之前。在画舫上,在湖边,在菊儿胡同的黑暗里。她说了很多话,有些他记得,有些他忘了。但有一句,他记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我不走,你也不会走。所以哪怕没有毛局长的命令,到时候,我也跟你一同离开。”
他相信她。她从来不会骗他。她说会跟他一同离开,就一定会。他只需要回去,带上清莲和孩子,然后回来找她。四个人,一起走。
飞机继续往南飞。北平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