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10月20日
地点:台北草山寓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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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报是下午送来的。
邮差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,在篱笆门外按了两声铃。赵叔出去接了,拿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盖着“北平”的邮戳。李树琼正在廊下看书,看见那个信封,手顿了一下。他把书放下,接过信封,没有立刻打开。
白清莲在屋里哄孩子,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。“谁的信?”
“北平的。保密站来的。”
白清莲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抱着孩子回了屋,哼着摇篮曲,声音轻轻的。李树琼坐在廊下,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电报单,黄色的,折了两折。他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银杏叶黄了,很漂亮。”
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再读一遍。银杏叶黄了。这是他们在延安时的暗语。那时候他们住在窑洞里,秋天的时候,山上有一棵银杏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她说:“银杏叶黄了,真好看。”他说:“等胜利了,我们每年都来看。”她没有等到胜利,他也没有。后来他们再见面,是在北平。银杏叶黄的时候,她说过这句话。“很好看”就是“我想你”。她用了暗语,但她知道他会懂。他确实懂。
她平安。她还活着。她在北平,还在等他。李树琼把电报单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心跳很快。他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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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莲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她把一杯放在他旁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电报单,没有问。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清莲。”李树琼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是清萍姐的电报。”
白清莲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她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“她说什么?”
李树琼把电报单递给她。白清莲接过去,低头看。“银杏叶黄了,很漂亮。”她看了几秒,抬起头,看着李树琼。“这是暗语?”
李树琼点点头。“在延安的时候,我们约定的。‘银杏叶黄了’意思是她平安,‘很漂亮’意思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意思是她暂时无法离开北平。”
白清莲没有说话。她把电报单折好,递还给他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质问,不是责怪,是一种——说不清的、压着的什么。
“她安全就好。”白清莲轻声说。“你给她回个电报吧。”
李树琼愣了一下。“回什么?”
白清莲低下头,想了想。风吹过来,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洒在她身上,碎碎的,像金色的铜钱。
“你就写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李树琼。“‘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,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,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。我等你来!’”
李树琼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白清莲的脸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告诉白清萍: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事,但我不怪你。你是我的姐姐,我等你来。我们一家人,总要在一起的。
“清莲。”他说。
白清莲摇摇头。“你去写吧。写完了,我去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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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,铺开电报单。
他拿起笔,想了很久。白清莲拟的稿,每一个字他都记得。他不用改,也不能改。那是她的心意,她的选择。他只是在纸上写下那些字。“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,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,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。我等你来!”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。写到最后一句“我等你来”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白清莲在等他来。白清萍也在等他来。他等谁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欠她们两个。一个给了他家庭,一个给了他爱情。他哪个都放不下,哪个都对不起。
他把电报单折好,装进信封。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白清莲在廊下坐着,手里拿着孩子的衣服在缝。看见他出来,她抬起头。
“写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寄。”
李树琼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她站起来,接过信封,走进屋里换衣服。李树琼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榕树。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须。他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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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莲换了衣服出来,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,头发扎起来。她走到李树琼面前,伸出手。“给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