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树琼把信封递给她。她接过,放进包里。然后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树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?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白清莲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。“你不用说了。我知道。你心里有她,也有我。你哪个都放不下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包。“我以前想过,如果有一天她来了,我们三个人一起过。我姐姐,我不会跟她争。可后来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李树琼。“后来我生了平北,我就不这么想了。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。只有你,我,平北。三个人。不是四个。”
李树琼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清莲。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白清莲摇摇头。“我知道你做不到。你也别勉强自己。你给她回电报,我让你回。她来了,我会对她好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她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是我丈夫。平北的父亲。这个家,是你的家。”
李树琼的喉咙发紧。他把她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她的身体很暖,很软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。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站在榕树下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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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莲去邮局了。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抽着烟。
他想着白清萍的回电。“银杏叶黄了,很漂亮。”她平安。她还在等他。他想着白清莲拟的电报。“我等你来。”她在等她来。她在告诉他:我不怪你,我等你。她也在告诉白清萍:你是我的姐姐,我等你来。我们是一家人。她比他大度。她比他勇敢。她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她只是等。等他从北平回来,等他从上海回来,等他从白清萍身边回到她身边。她等到了。可她等到的,是一颗分成两半的心。
他把烟按灭,又点了一支。月光还没有出来,天快黑了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榕树,想着北平的银杏叶。金黄色的,落了一地。他在延安的时候,对白清萍说过:“等胜利了,我们每年都来看。”他没有做到。他在北平的时候,对白清莲说过: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也没有做到。他答应过的事,一件都没有做到。他算什么男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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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莲回来了。她走进院子,手里空空的,信已经寄出去了。她走到李树琼面前,看着他。
“寄了。”她说。
李树琼点点头。
白清莲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榕树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,照在叶子上,泛着光。远处有虫子在叫,细细的,密密的。
“树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她会来吗?”
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白清莲靠在他肩上。“我希望她来。她一个人在北平,太苦了。来了,至少有个家。”她顿了顿。“虽然这个家,不是她的。”
李树琼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白清萍会来吗?她来了,这个家还是家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欠她们两个。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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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孩子睡了。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,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。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洒在地上,碎碎的。他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他想起白清萍的回电。“银杏叶黄了,很漂亮。”她在北平,一个人,面对着赵仲春,面对着训练班,面对着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。她告诉他,她平安。她告诉他,她想他。他收到了。他看懂了。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在这里,在台北,在一栋日式平房里,被监视,被跟踪,被关在笼子里。他连一封电报都要通过白清莲的手发出去。他算什么?
他想起白清莲拟的电报。“我等你来。”她在等她来。她在告诉他:我不怪你。她在告诉白清萍:你是我的姐姐,我等你。她比他大度。她比他勇敢。他配不上她。他配不上她们两个。
他把烟按灭,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白清莲已经躺下了,面朝孩子,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。月光从纸门透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轮廓很柔和。他在她旁边躺下来,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。她动了动,靠过来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平稳。他闭上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萍的声音。“我会等你的。不管多久。”又响起白清莲的声音。“我等你来。”他不知道该听谁的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活着。活着,才能还。活着,才能等到那一天。等到了,他也许能还清。也许还不清。但他会试。
天亮之前,他没有睡着。他听着白清莲的呼吸,听着窗外的虫鸣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天亮的时候,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。保密局的特务,在巡逻。
他坐起来,拉开纸门。阳光照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他还要去办公室,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后面,等着下班。他还要在这里活下去。为了清莲,为了孩子,为了母亲。也为了她。为了有一天,能回去找她。也为了有一天,她能来。
他站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房间。白清莲醒了,在屋里给孩子喂奶。他听见她轻声哼着摇篮曲,声音柔柔的,像春天的风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。想着北平。想着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。想着那封电报。想着她会不会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会的。她会的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