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10月23日
地点:白清萍住处、北平某中医诊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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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事来了。
那天早上,白清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。她伸手摸了摸,手指上沾了淡淡的血迹。她躺了一会儿,没有动。窗外的天还没亮,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,把枯藤吹得沙沙响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很快。
推迟了二十多天,终于来了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不是怀孕。她没有怀孕。她不用逃跑,不用躲藏,不用在赵仲春的眼皮底下提心吊胆。她可以继续留在这里,留在训练班,留在保密站,留在北平。继续等。等李树琼回来,等战争结束,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。
可她又有些失落。不是怀孕。她没有怀孕。那天晚上,在安全屋,她没有用安全套。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。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。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。她想留下点什么。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没有孩子,没有他的痕迹,没有那个也许会长得像他的小生命。什么都没有。她躺了很久,然后坐起来,擦干净,换了衣服。动作很慢,很轻。她不想弄出声音,不想让监视她的人听见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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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她没有去训练班。
她给赵仲春打了一个电话,说身体不舒服,请一天假。赵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:“白副站长好好休息,训练班的事我让人盯着。”声音很客气,但她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试探。她说了声谢谢,挂了电话。
她换上便装,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头发披着,没有化妆。她照了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,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
她没有去保密站的医务室,也没有去公立医院。她去了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,找到了一家老中医诊所。门面不大,一块旧木匾,上面写着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字,漆皮剥落,笔画有些模糊。这家诊所是白家认识的,白清萍小时候生病,白家的人常带她来这里。老中医姓孟,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是白清萍伯父白云瑞的朋友,白清萍叫他孟伯伯。
孟老中医戴着老花镜,给她把了脉。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,很轻,很稳。把了很久,然后放开,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——早就知道、只是不忍心说的什么。
“清萍,”他开口,声音很慢,“你身体里的寒气太重了。是不是早年受过冻?”
白清萍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在松江的时候,被绑在驴车上,冻了一天一夜。”
孟老中医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。写完,把笔放下,看着白清萍。“我开几副药,你回去吃着。能调理,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恐怕很难有孩子了。”
白清萍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白,很瘦,骨节突出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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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诊所出来,白清萍站在巷口,手里拎着几包草药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些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有人走得急,有人走得慢,有人笑着说话,有人板着脸赶路。
她站在人群中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她想起在松江被绑架的那天。天很冷,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她被绑在驴车上,手脚都冻僵了,嘴唇裂开了,血凝在嘴角。她以为自己会死。她没有死。她活了下来。可她的身体冻坏了。从那天起,她每年冬天手脚都是冰凉的,小腹总是隐隐作痛。她以为只是怕冷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人群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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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,她把草药放在桌上,没有煎。她坐在床边,脱了鞋,把脚缩到床上。她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片金黄。她看着那道光,想着孟老中医说的话。“恐怕很难有孩子了。”很难。不是不可能,是很难。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了。她今年二十八岁。再过两年,三十了。再过几年,连很难都没有了。她这辈子,可能真的不会有孩子了。
她想起李树琼。他有了孩子。平北,白白胖胖的,会叫爸爸了。他在台北,抱着孩子,看着孩子笑。她在这里,一个人,抱着膝盖,想着自己永远不会有孩子。她后悔吗?她不知道。如果她没有参加军统,没有去延安潜伏,没有在冰天雪地里被绑在驴车上,她也许早就结婚了,生孩子了,像清莲一样,当母亲了。可她没有。她选了这条路。选了军统,选了去延安潜伏,选了李树琼。选了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。她不后悔。她只是有些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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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