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8年11月2日
地点:北平某咖啡馆
---
明信片是中午送到的。
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吃饭,一碗小米粥,半个馒头。她吃得很快,没有尝出味道。门卫老张敲了敲门,探进半个身子。“白副站长,有您的明信片。”她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正面是北平的风景,前门大街的黑白照片,灰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翻过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老地方见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但她认得这笔迹。杨汉庭。
她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她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。她放下碗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她看着那些光影,看了很久。她在想,去不去。去,是冒险。杨汉庭是保密局的通缉犯——至少名义上是。他是已经“死”了的人。如果被人看见她和他在一起,赵仲春会怎么想?毛人凤会怎么想?她不敢想。不去,杨汉庭冒险送来明信片,一定有重要的事。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冒险的人。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出办公室。
--
咖啡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凡尔赛”三个字,漆皮剥落。白清萍来过一次,是杨汉庭上次约她的地方。她推开门,一股热腾腾的咖啡香扑面而来。里面七八张桌子,铺着格子桌布,桌上摆着小花瓶,插着绢花。客人不多,靠窗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,在看报。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,低着头说话。
杨汉庭坐在最里面的角落,背对着门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——不是上次那副圆框的,换了一副。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,没有喝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。
白清萍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杨汉庭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隔着那张小小的圆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杯凉了的咖啡上。白清萍看着杨汉庭的脸。他又瘦了。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下巴尖得像一把刀。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不是没睡好的疲惫,是那种——扛了太久、快要扛不住的疲惫。
杨汉庭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眼底有一种东西,她以前没见过。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——托付。像一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、再也不打算拿回来的人。
“我不是‘平津一号’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很低。“那个人,连我都不知道是谁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早就猜到了。从李树琼告诉她杨汉庭还活着的那天起,她就猜到了。如果他是“平津一号”,毛人凤不会让他这样冒险。他不会这样狼狈。他只是一个人,一个想活的人。
“那你回来干什么?”她问。
杨汉庭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“我想活着。我想脱离保密局。”
白清萍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杨汉庭,看着他那张瘦削的、疲惫的、快要撑不住的脸。她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。杨汉庭托他传话,让他告诉白清莉,他还活着。李树琼没有做到——他来不及,就被送去了台北。现在,杨汉庭又来找她了。一个老牌特工,不会轻易托人。一旦托了,就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。他在托孤。把最后的话,托给能传的人。
--
“如果有一天,”杨汉庭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‘死’了。你告诉清莉,那是假的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。她想起白清莉。那个在台北,一个人,瘦得下巴尖尖的女人。她等了他那么久。她以为他死了,又知道他活着。她在等。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。现在,他在托她传话。告诉她,如果他再“死”一次,还是假的。不要信。继续等。
“你自己去跟她说。”白清萍说。
杨汉庭摇了摇头。“我联系不上她。台北那边,保密局盯得太紧。我一露面,就完了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杨汉庭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——哀求。一个从来没有求过人的男人,在求她。
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她只是说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杨汉庭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,放在桌上,压在咖啡杯样。但白清萍看得出,他在撑着。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是怕自己会塌下去。
--
杨汉庭走了。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没有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张皱巴巴的钞票上。她看着那张钞票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杨汉庭刚才的样子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街上的行人,看着那些他不知道还能看多久的东西。他在托她传话。他怕自己回不去了。他怕白清莉等不到他。他怕她信了保密局的通报,以为他真的死了。所以他托她,托了两次。一次托李树琼,一次托她。他是一个老牌特工,从来不相信任何人。现在,他信了。不是因为他相信他们,是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以信了。
白清萍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很苦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出咖啡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