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清萍看着他。
“那是一支被包围的军队,新保安,张家口,都是死路。”李斌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三十五军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傅作义手里就没有牌了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赵仲春说过的话。三十五军是傅作义的王牌,王牌没了,傅作义就没了本钱。他只能听天由命。北平也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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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萍站起来。“李将军,我该走了。”
李斌也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扶着桌沿,慢慢直起腰。他的腿在发抖,但她装作没看见。他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清萍。”他开口。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,你别等上面的撤退命令了。自己想办法走。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,活下去别什么都重要!”
白清萍的喉咙发紧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瘦削的、疲惫的、头发全白的脸。她想说“他不会丢下我的”,想说“他会回来的”,想说“我等她”。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,像嚼了太久的药片,苦得咽不下去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北平守不住了。李树琼回不来了。她不能等。等,就是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静。
李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他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营地。那些破旧的卡车,那些疲惫的士兵,那些被战争掏空了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白清萍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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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官在门口等着。看见她出来,点了点头,领着她往外走。营地里还是那样,士兵们蹲在墙根下,抽烟,发呆,睡觉。没有人看她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风,吹着地上的落叶,沙沙响。
白清萍走到营地门口,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灰砖平房,那些破旧的卡车,那些疲惫的士兵。还有那扇开着的门,里面站着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也许在看那些士兵,也许在看那片灰蒙蒙的天,也许在看他自己回不去的从前。
她转过身,上了车。车子发动了,往城里开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李斌说的那些话。“东北完了。华北也快了。”“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,你别等树琼了。自己想办法走。”他说得对。她不能等。等,就是死。可她还能去哪儿?回南京?回台北?去美国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走。她走了,李树琼回来找不到她。她走了,白清萍就不是白清萍了。她是那个在等的人。等了那么久,不能白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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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白清萍回到住处。
她没有开灯。她坐在床边,脱了鞋,把脚缩到床上。她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片银白。她想着李斌今天的样子。他老了。真的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腿发抖了。他不是那个在书房里拍着桌子说“我管不住他,你帮我看住他”的李斌了。他是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残兵败将,说“东北完了”的老人。他也会死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也许在战场上,也许在台北,也许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他会死,像所有人一样。
她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东边延伸到西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把手放在小腹上,轻轻地。她想起李斌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“自己想办法走。”她想不出办法。她没有李斌的权力,没有杨汉庭的胆量,没有白清莲的运气。她只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,一个等不到的人,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有的孩子。她只能等。等战争结束,等李树琼回来,等那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。
天亮的时候,她站在镜子前面,梳好头发,化了一层淡妆。镜子里的女人,穿着藏青色的旗袍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得体的淡妆。看不出疲惫,看不出恐惧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早上八点整,她准时走进了教室,站上讲台。学员们已经坐好了,四十张面孔,四十双眼睛。她翻开讲义,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今天讲撤退。撤退不是逃跑。是保存实力,是为了下一次进攻。”
她顿了顿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讲台上,照在她脸上。
“撤退的时候,不要回头看。回头了,你就走不了了。”
她继续讲。声音很平静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但她心里知道,她也在准备撤退。从北平撤退,从保密站撤退,从这段没有结果的等待中撤退。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