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六年三月二日,下午。
档案室里难得有些空旷。老周一早就带着几份需要移交市委的机密档案清单出去了,临走前照例嘱咐:“清萍同志,你带着玉珍把这两天收来的旧报纸先整理出来,按日期排好。我争取晚饭前回来。”
王秀兰和赵春梅也被临时抽调到楼上会议室帮忙整理会议材料。于是,这间弥漫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屋子里,只剩下白清萍和那个文静少言的孙玉珍。
阳光透过高窗上半透明的窗纸,变成几束朦朦胧胧的光柱,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寂静里,只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白清萍面前摊开的是新一批从“敌情分析科”转来的旧报纸,来源很杂,有北平的、沈阳的,甚至还有几张天津的,时间跨度从去年底到今年年初。这类报纸归档后,通常作为了解敌占区或国统区社会动向的参考材料,需要简单标注重点信息。工作并不复杂,甚至有些机械。
她一份份地翻阅着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标题和重要版面。无非是些时局评论、社会新闻、商业广告,偶尔夹杂着些粉饰太平的所谓“捷报”。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上面,直到——一份北平出版的《华北新报》,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二月十八日,副刊版上一个不太起眼的社会新闻简讯,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帘。
那标题用的是花哨的字体:“佳偶天成!李斌将军之子李树琼与白清莲小姐于北平饭店喜结连理”。
才俊,与白府清莲小姐,系出名门,情投意合,已于农历丙戌年春节(公历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)在北平饭店举行盛大婚礼。双方亲友、社会名流到场祝贺,一时传为佳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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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萍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瞬间失去了血色,冰凉一片。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眼底生疼。
李斌将军……她当然知道。那是李默的亲叔叔,早年投身军旅,在国民党内颇有地位。李默的父亲早逝,李斌将军膝下无子,按照家族旧例,在李默少年时便将他过继到了自己名下。一九四二年春天,李默之所以能被派往国统区执行“特殊任务”,李斌将军这层关系是至关重要的掩护和跳板。
而白清莲……那是她的堂妹。二叔家的女儿,比她小四岁。战乱前在北平女子师范读书,后来断了联系。记忆里,还是个有些娇气、喜欢读新诗、总跟在自己身后叫“萍姐”的小姑娘。
李树琼……白清莲……
这两个名字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联结在一起,旁边配着“喜结连理”、“佳偶天成”这样刺目的字眼。
时间,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,春节。就在一个多月前。恰恰是在她于松江公共部大厅惊鸿一瞥,认出那个被押送的、耳后有疤的男人之后不久!
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,紧接着是缺氧般的窒息感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肺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,眼前阵阵发黑,报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、旋转。
不能出声……绝对不能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几乎尝到了一丝铁锈味。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,她不得不将报纸稍微抬高,假意更仔细地阅读,实则用纸页遮挡住自己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迅速泛红的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