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他没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所以她把那个东西带来。她想告诉他,不管以后怎么样,至少现在,她是他的。
哪怕以后再也不见,至少有过这一刻。
他把她抱紧。
“我不会不见的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在他怀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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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他一直在等。
等她会突然有一天不再来。
等她说“这是最后一次”。
等她消失在他的生活里。
可她来了。
昨天晚上,她又来了。
翻窗进来,左脚落地时已经很稳了。走过来,在他旁边躺下。
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靠在他怀里。
那一刻,他心里忽然安定了。
他知道,只要她还会来,就不会疯。
他在军统待过,在警备司令部也待过。他见过太多特务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变成了滥杀无辜的魔鬼。
不是天生好杀。
是人没了未来,没了牵挂,开始发疯了。
他不想让她疯。
所以他没有拒绝她。
哪怕知道这是错的,哪怕知道对不起清莲,他还是没有拒绝。
因为他怕。
怕她没了牵挂,就真的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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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开了。
他把水壶提下来,倒了一杯热水。
端着杯子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晨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叶子比一个月前绿了许多。春天快过去了,夏天要来了。
这一个月,她只来了四次。
四次。
不是每天。
不是隔天。
是四次。
每次来,都带着一身疲惫。每次来,都躺下办完事儿就睡。每次来,都说不了几句话。
还有三次,她打了电话。
用的是暗语。
“我想起有一份潜伏教程似乎放在联合情报组的档案室了,你帮我找一下,书名叫......”
他懂。意思是今晚可能会来,但不确定。
结果有三次,她都没来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
他知道她遇上了麻烦。赵仲春那边,小动作越来越多。但又不足以让她去找毛人凤告状。那种分寸,卡得刚刚好——让你难受,但说不出口。
她一个人扛着。
什么都不跟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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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树琼把杯子放下。
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
那件浅灰色的内衣还在,和那件月白色的衣服并排放着。
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关上柜门。
今天有事。
很重要的事。
一个月前,他就开始想办法。警备司令部的人,论追踪能力,根本没法跟保密站比。他想帮她,但帮不上。
所以他找了别的人。
从上海。
一个高手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行,但他必须试试。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。
他穿上外套,检查了一遍屋子。
窗户关好了。插销插上了。床单换过了。被子叠好了。炉子灭了。
没有痕迹。
他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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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很安静。
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有人在远处扫地,唰唰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李树琼走得很快。
今天要去火车站接人。
那个人从上海来,坐早班车,九点到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,只知道一个名字,一个暗号。
是刘文斌帮忙找的。
刘文斌在电话里说:“这个人,我欠他一个人情。本事很大,但脾气也大。你小心伺候着。”
他说:“只要能帮忙,怎么都行。”
刘文斌说:“那就好。九点,前门火车站。他手里会拿一本《申报》。”
他说: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他想了很久。
这个人是干什么的?有什么本事?能不能帮上忙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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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巷口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菊儿胡同,李宅。那扇门,那扇窗户,那棵老槐树。
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。
从北平到上海,从上海又回北平。他以为自己能走,结果没走成。他以为自己能留,结果留不住。
只有她,一直来。
一直来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前门火车站。
九点。
那个人,拿着《申报》。
他希望,这一次,别让他失望。